往后的半年,我看着周凯家换了豪车,搬进新房,朋友圈里尽是欧洲旅游和奢侈品的照片。
而公婆的生活,却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开始,一点点剥落光鲜,显出窘迫的底色。
直到年底,公公在电话里哭着说没钱过年时,我才终于明白周越那份沉默的重量。
周凯正眉飞色舞地跟公公周建国讲着他的“直播带货”宏图,手腕上那块新买的瑞士表,随着他的比划,在昏暗的屋子里晃出一道道光晕。
他拉着我坐下,沙发的一角有些塌陷,我坐下去的时候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。
“人到齐了,我就说了。”公公清了清嗓子,他从一个旧布袋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封。“老宅卖了,钱到账了,一共是280万。”
“我和你妈商量过了,”公公的目光从周越的脸上扫过,最终落在了周凯身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这笔钱,我们打算全部给周凯。”
“爸,我是不是听错了?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280万……全都给周凯?”
“你哥周越现在有公司,有房子,不缺这点钱。周凯不一样,他刚创业,到处都需要用钱,正是要扶一把的时候。”
周凯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狂喜,却又故作姿态地推辞:“爸,这怎么行,哥还没说话呢……”
“你哥懂事。”公公根本不看周越,仿佛这个大儿子只是个透明的摆设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我是你爸,这个家我说了算。”
我再也坐不住了,胸口像堵了一团火。“爸,这不公平!老宅是您和妈一辈子的心血,周越也是您的儿子,他凭什么一分钱都拿不到?”
“我公公的钱,他想给谁就给谁。再说了,你们家周越那么能干,公司开得那么好,哪里会在乎这点小钱呢?”
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地大吵一架时,周越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,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。他站起身,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我震惊地看着他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对公公说:“只要您和妈晚年能过得舒心,比什么都强。这钱给周凯就给周凯吧。”
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躲闪,他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你是当哥的,理应让着弟弟。”
“爸、妈,你们就瞧好吧!”周凯一把抓过信封,拍着胸脯,声调都高了八度,“这笔钱就是我的启动资金!等我公司做大了,我保证让你们二老过上最好的日子!养老的事,我全包了!”
刘莉也立刻挽住婆婆的胳膊,笑得比花还灿烂:“是啊妈,以后您就跟着我们享福吧!”
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,只觉得心脏一寸寸变冷。周越拉起我的手:“爸,妈,公司还有事,我们就先回去了。”
一路上,我强忍着泪,车厢里死一般地寂静。直到车子驶入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,我才彻底爆发。
“周越你到底怎么想的!280万,你就这么拱手让人了?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争吗?”
“争什么?”周越熄了火,车厢里只有我们俩沉重的呼吸声,“你没看到吗?爸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。我去争,只会让他觉得我小气、不懂事。”
“可那是280万!不是两万八!”我声音都变了调,“公公就是偏心!从小到大都偏心!”
周越没反驳。是的,公公的偏心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周越从小就是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成绩优异,独立自强。而周凯,从小调皮捣蛋,公公总说,老大太省心,老二让人不放心,所以要多疼一些。
我们结婚,公公给了三千块的红包;周凯结婚,公公给了六万,还包揽了全套家电。
我们贷款买房,自己勒紧裤腰带还贷;周凯想买房,公公掏空了十几万的养老本。
这些年,周越白手起家,创办了软件公司,吃了多少苦,熬了多少夜,才有了今天的安稳生活。
而周凯,眼高手低,做什么赔什么,隔三差五就找我们“周转”,那些钱,从来没有还过。
“不是欺负,是习惯。”周越递给我一张纸巾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习惯了偏爱,周凯习惯了索取。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我看不懂的弧度:“小晴,你别气。被偏爱的人,总是有恃无恐,但也总有一天,要为这份偏爱付出代价。”
他的话让我愣住了。我擦干眼泪,看着他深邃的眼睛: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想到了什么?”
我知道周越,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他今天的平静,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缘由。
他开着新买的宝马X5来接公婆,刘莉则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,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闪闪发光。
饭吃到一半,刘莉从一个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,递给婆婆:“妈,生日快乐!这是我和周凯给您挑的礼物,翡翠手镯,都说玉养人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终于没忍住:“你看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!送个假镯子就把妈哄得团团转,那280万在他们手里,就换来这种虚情假意的表演吗?”
两个月后,周凯全款买下了市中心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,光装修就号称花了五十万。
乔迁宴办得风光无限,刘莉拉着每一个客人参观她的衣帽间和从意大利订购的沙发。
“妈,厨房油烟大,您快出去坐着吧,看把您的新衣服弄脏了。”刘莉说得体贴,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将婆婆往外推。
刘莉立刻堆起笑容:“快了快了,就是这新房子刚装完,味道大得很,对老人身体不好。我们也是为爸妈着想,先让他们在老地方再住一阵子,等味儿散了,我们八抬大轿都给接过来!”
我借口去洗手间,路过阳台,听到周凯正压低声音打电话:“什么?那批货又亏了?我跟你说,资金暂时别想了,我刚买了房,手头紧得很……”
秋天的时候,公公因为季节变化,老毛病支气管炎犯了,咳得厉害,需要住院输液。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,周凯才姗姗来迟。
人到了病房,电话却没停过,大声地谈着几百万的“项目”,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公公的眼圈红了,他转过头,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床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爸,我最近不开,您和妈先用自己的退休金吧,房租我下个月一定交。”这是周凯。
“妈,小宝的钢琴课一节就要八百,我们压力也大,您二老能省就省点。”这是刘莉。
腊月二十八,我和周越正在家大扫除,准备接公婆来过年。公公的电话来了,声音疲惫又沙哑。
“阿越啊……”他支吾了半天,才艰难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,你和小晴手头方便不?我……我们没钱买年货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揪。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,得是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,才能对被自己亏待了半生的儿子,说出这样的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传来公公压抑的抽泣声:“打了……他说,他比我还穷。”
挂了电话,周越一言不发地转了账。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问:“爸现在肯定后悔死了。”
“后悔,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情绪。”周越淡淡地说,“但有时候,也非它不可。”
“阿越!你快劝劝周凯!他疯了!”公公在电话里语无伦次,“他打电话来,说债主逼上门了,年都过不去。让我必须给他二十万,不然……不然他就要去借高利贷,还说以后再也不认我们了!”
“我说了!可他说……他说我偏心,说我把钱都偷偷留给你了,说我见死不救!”公公老泪纵横,“我养了个什么东西啊!我真是瞎了眼啊!”
“哥!我求你了,你帮帮我!爸妈不接我电话,我真的走投无路了!”周凯的声音嘶哑。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周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自己的选择,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“阿越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可周凯他毕竟是我儿子,是我没教育好。你能不能……先借我一点钱,我先帮他还上眼前的债,我怕他想不开啊……”
“爸,您还记得当初卖掉老宅,签合同的前一天晚上,您单独找我说了什么吗?”
我看到周越的眼神变得锐利,他继续说:“您当时向我保证过一个条件,我才同意对房款的事一言不发。现在周凯拿了钱,却做不到承诺,那就该按我们说好的办。”
电话里传来公公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,过了好半天,他颤抖的声音才挤出来:“阿越……我……我一时糊涂,我真的忘了……”
“您只是觉得我不会当真。那份您亲笔签名的‘协议’,我现在就可以拿给周凯看,让他知道,拿了那笔钱的后果。”